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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虎
中国虎>>中国虎 第四章
[更新时间]2007-4-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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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一座名叫格兰特的城市里，杰克逊老头刚剪完前花园的草，拖着剪草机来到后院。这是
个星期天，对很多西方男人来说，这一天属于Garden job，那就是花园里的工作日。
杰克逊的后院称得上简陋，和邻居院内的灿烂的奇花异草相比，这里最吸引人的就是那个老
虎笼子。总共60平方米的后院，被大铁笼占去三分之一还多，里面安睡着一头斑斓猛虎。
看着沉睡的老虎，杰克逊老人不忍心惊动它，犹豫一下，收起了剪草机的电插头，脚步轻轻
地来到笼子跟前。
没钱请园艺工人的杰克逊，却养得起这么大一只宠物，可有些说不通了。
别看这个老头身材矮小、满头银发，他可是联合国国际自然与自然资源保护联盟（IUCN）猫
科动物专家组的主席，说起来简直滑稽，就是这个体重不过65公斤、连一只公鸡都捆不住的
小老头子，竟然是全球虎、狮、豹等大型猫科动物的保护神，若不是他数十年的努力，这些
没有天敌的猛兽已被人类斩尽杀绝了。
首屈一指的猫科动物专家并不是宠物爱好者，他看不惯金鱼被禁锢在水缸里，更心疼笼子里
的鸟，他的看法是，动物只有在野生状态才是最自然和符合其天性的，人类的呵护和宠爱是
另一种形式的虐待。
可他却不得不饲养着一只老虎！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老虎，它身上混有四分之一中国虎的血液。
地球上的老虎一共有八个亚种，其中的巴厘虎、爪哇虎和波斯虎已经灭绝，虎起源于中国，
中国虎是所有虎的祖先，也是唯一不跨国界、仅存在于一国境内的虎种，而中国虎又处在灭
绝的边缘，所以极为珍贵。
杰克逊看着笼子里的“福福”，它有着一个地道的中国名字，是俄国人起的。“福福”没有
反应，依旧闭着眼，但杰克逊敏锐观察到它胡须微微的颤动，说明它知道自己来了。
“福福”老了，今年31岁，已接近老虎的极限年龄，看上去毛发稀疏，色彩黯淡，皮肉下垂
，早就失去老虎的威风。更让老爷子心疼的是，上个礼拜带它散步的时候，台阶上绊了一跤
，竟然折断了左前腿。
“‘福福’，‘福福’……”杰克逊轻声呼唤，这是他唯一能说清晰的汉语。
这只老虎的生命体征日益衰退，杰克逊的心悬在喉咙眼上，他每天都要来呼唤几次，担心它
哪一天就醒不过来了。
“福福”的双耳立起来，耳背上那两团白毛快脱光了。虎耳转向杰克逊，算是打了招呼，多
年的相伴，人与虎之间有了默契，礼节淡如水。
“看我一眼，‘福福’，睁开眼，看我一眼。”老先生坚持着。
“福福”没有抬头，右眼上的白额朝上一吊，微微睁开了，琥珀般的角膜充满了柔情和倦怠
，很快就闭上了。
杰克逊的眼睛湿润了，长达十年的相处，他和这只虎已经无法分离，随着“福福”的大限将
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理性接受这只虎的辞世。
“福福”是第四代的中国虎，血统已经不纯了，这是杰克逊最大的遗憾和最深切的悲哀。
上世纪初，圣彼得堡的一位俄国大公从中国陕西偷运了一对秦岭虎，因“十月革命”，这位
大公被苏维埃政府处决，两只中国虎一度失去照料，几乎饿死，后被转入动物园，才逃过一
劫。可它们的第二代更不幸，一只雄性中国虎死于德军的炮火之中。
1949年后，中国和苏联处于短暂的蜜月期，已更名为列宁格勒动物园的俄国人抓紧时机，从
中国引进了一头健壮的雄性华南虎，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输出中国虎种
。
如今说起来，真让杰克逊痛心，当时苏联人饲养野生动物的水准很低，这两只中国虎一见面
就打得你死我活，根本无法交配，动物园的专家却束手无策，把大好的机会浪费了。
更糟糕的还在后面，那只出生于福建的雄性中国虎不适应俄罗斯的严寒气候，没几年就患上
肺炎，不治身亡。中苏两国关系很快的恶化，也让动物园重新引进中国虎种的希望成为泡影
。
苏联专家们养虎不行，偷虎却有一手，叩中国无门，就从周边国家打主意。他们几经挫折后
，于七十年代通过中越边境，走私了一头雄性中国虎，并通过人工授精，终于让那只母虎产
下一子。
苏联人成功了，麻烦随之而来，他们还没来得及庆祝，一位联合国IUCN的专家就提出质疑，
认为那头偷运出中国国境的雄虎不是中国虎，而是一头孟加拉虎，它们的后代是仅有二分之
一中国虎血统的杂交虎，IUCN由此拒绝将其列入中国虎的国际谱系簿中。
不知道是出于面子，还是别的原因，苏联方面不承认IUCN专家的结论，坚称那头走私雄虎是
纯种中国虎，这一种属争论持续了几十年，直到那头虎老死，都没有最后结果。
“亲爱的，别和你的老虎谈情说爱了。”杰克逊先生的夫人推开窗户：“你有传真进来。”
杰克逊应声起身，去往书房，只有工作能把他带离“福福”身边。
阔大的书房里，光线柔和，三面墙是棕色的松木书架，另一侧墙根儿，放着一具欧洲狮骨骼
标本的复制品，这是欧洲的最后一头狮子，被猎杀于公元前七十年前，欧洲狮子的绝迹，是
多少代欧洲人不能承受之痛。
书房的墙上，挂满虎、狮、豹、猎豹、美洲虎和猞猁的图片，丛林中的它们，各个威风八面
，生机勃勃，是书房主人的最爱。
杰克逊径直走向屋中间的写字台，传真机的扫描声“”作响，长长的纸张已经拖到地板
上。这是一份IUCN总部转来的报告，起草于驻北京的代表，报告中说，中国华东地区又连续
发现野生中国虎的活动，这次不同于以往的是，一位业余摄影师拍下了野生虎的照片。
杰克逊几乎来不及把报告看完，注意力就转向了传真机，那张龚吉拍下的彩色图片，正徐徐
从机器内吐出。
世界著名的猫科动物专家，此刻像个大孩子，眼珠子瞪的要弹出来了，他等不及拿到照片，
就着急地上了好几趟卫生间。他裤子都没系扎实，忙着找出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照片上隐约
的虎影，手腕止不住发抖。
他不仅仅是兴奋，更多的是不敢相信，我的上帝，难道真有野生中国虎存在！
杰克逊放下图片，打开电脑，检索IUCN资料库中关于中国虎的档案。这只是一种心理需要，
他压根用不着检索，有关中国虎的资料他几乎倒背如流。
屏幕出现了资料，1986年11月6日，在湖南湘东一个叫安任县的山沟里，一只24公斤重的野
生幼虎饿急出山，被诱捕野猪的夹子捕获，因伤势过重，抢救无效，同月21日死亡。
这是中国国家林业局记载和送来的最后一头野生华南虎的报告。
每看到这里，杰克逊的心都沉甸甸的，华南虎的真正名字叫中国虎，实际上并非仅限于华南
，它曾遍布于中国的华北、华东及中原地带，因人类的活动及捕杀，其栖息地急遽萎缩到华
南一带，才定名为华南虎。
当今，野生华南虎，也就是野生中国虎的情况非常危急，在联合国IUCN的名单中，它位于地
球濒临灭绝十大物种的第一位。同时，世界野生动物保护基金会（WWF）也将它列为世界十
大濒危动物的第一名。其珍贵程度，远远超过中国特有的大熊猫，也比大熊猫更危急。
随着杰克逊先生的检索，更多条目显示，自1986年后，近三十年来，中国华南地区多个省份
都报有华南虎出没，几乎每年都有。兴奋的中国动物学家和热心的WWF专家往返调查，疲于
奔命，至今未拿到野生中国虎存在的证据，非但没有发现活体，就是连一具虎尸或一张照片
都没有。
1995年，在杰克逊先生的推动下，IUCN通过了“中国虎保护纲要”，自那以后，IUCN和WWF
一直承受着内外的压力，一些来自南亚和东南亚地区的代表，为了争取更多的援助资金，对
该计划提出了异议，他们批评国际组织高层决策有偏，出台政策总是向中国虎倾斜。
去年初，因为让•雷诺伯爵遗嘱的公布，该争议骤然白热化。
让•雷诺伯爵修改遗嘱的一幕，是在杰克逊眼皮底下进行的。那完全出乎杰克逊的意料，当
他被邀请来到巴黎郊外的伯爵庄园时，看到同时被领进卧室的是几位欧洲名律师，他诧异极
了，猜不出自己被邀的含意。
这是欧洲最豪华的卧室之一，杰克逊听说过，这间卧室曾
和伯爵的其它房间一样，到处都是野生动物的标本和皮张，全由雷诺伯爵亲手猎杀。
雷诺伯爵是欧洲贵族后裔，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喜欢美女美酒，也好勇斗狠，尤其酷爱狩
猎，他多次到印度支那和南亚次大陆猎虎，据说，死在他枪口下的印支虎和孟加拉虎，不下
一百只。
晚年的让•雷诺伯爵，病魔缠身后，终究良心发现，对屠杀老虎的行为深感内疚和痛心不已
。他多次出资，捐助IUCN和WWF等老虎拯救措施，并留下遗嘱，死后将把他的价值六十多亿
欧元的遗产，全部转交IUCN，建立一个雷诺基金，专项支持对印支虎和孟加拉虎的保护。
杰克逊老头由此和他建立起联系，也成了朋友。
那天，杰克逊随在律师身后，最后一个踏进卧室，他略感意外的是，阔大的卧室里，没有任
何动物标本和皮张，四面墙壁都是空的。
病榻上的伯爵，已被胰腺癌折磨得气若游丝，他头发纷乱，胡子拉碴，当年猎艳射虎的英姿
已荡然无存，生命的潮水正在逐渐退去。他的亲属和医护人员闪开路，以让律师们和杰克逊
接近床边。
“杰克逊博士来了吗？”当时，他们在床前默立了数分钟，伯爵没有睁眼，更没有理会枕头
边的律师们，一开口就直接找他。
“我在这里，阁下。”他轻轻回答。
伯爵没有看杰克逊，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攒很大的劲儿，所以没有睁眼
的气力了。
“野生中国虎……还有希望吗？”伯爵的问话让床边人都吃一惊，都想不到这个生命垂危的
人，会提起这个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真切地说，希望很小，”杰克逊诚恳回答：“但不是一点没有。”
“在中国的森林里，到底还有多少只？我要最乐观的估计，博士。”
“最乐观的估计是……不到二十只。”
“最悲观的呢？”
“一两只……”
杰克逊的回答，让伯爵颤动了一下，周边人几乎都感到了伯爵内心的痛楚。晚年对老虎的关
怀，使这位伯爵也成了半个老虎专家，老虎知识的逐渐积累，让他豁然吃惊，原来中国虎更
加珍贵和危急！所以在自知来日无多之时，把杰克逊博士请了来。
“按最乐观的计算，博士，野生中国虎离灭绝还有多少年？”
“十年左右。”
“根据是什么？”
“野生中国虎分布在中国南方的几个省，所在的森林并不相连，成年虎没有交配的机会，无
法繁衍。”
“那如果按最悲观的估计，灭绝就是这一两年的事情？”
“是的，阁下，也可能就是明天，最后一只中国虎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
雷诺伯爵忽然发出激烈的咳嗽，让旁边的医护人员慌了手脚，着实忙乱了一阵子。止咳后的
伯爵，突然睁开了眼。
“中国是老虎的起源地，”他困难地说：“中国虎是所有虎种的祖先，中国虎太珍贵了，要
想办法……想尽一切办法……挽救中国虎……”
伯爵把视线投向肃立的律师们：“我要修改遗嘱，要求将基金优先使用于中国野生虎的发现
和保护上面。”他说：“现有的遗嘱条文作为第二预案，如果野生中国虎确实绝灭了，再执
行它。我挑选杰克逊博士作为我的遗嘱执行的监督组织成员。”
杰克逊老头的眼睛湿润了，他被深深地打动，这个猎了一辈子老虎的老伯爵，晚年有感良知
，对最危急最珍贵的中国虎实施了终极关怀。
雷诺伯爵在两星期后去世，修改后的遗嘱一公布，不出杰克逊所料，立刻引发IUCN理事会的
轩然大波，某些东南亚和南亚次大陆国家的代表忿忿不平，认为伯爵晚年的观点有失公允，
他欠了印支虎、孟加拉虎和苏门答腊虎的血债，却朝中国虎身上偿还。
几十亿欧元是个大数目，谁也不想让这笔巨款便宜了中国，这些国家的代表跟杰克逊说不通
，就相互串联，积极游说，力图在会上推动议案，把中国虎现属的极危级Critically Endan
gered（CＲ），修改为野外绝灭级Extinct in the wild（EW）。
这一动议的实质，就是阻止让•雷诺遗嘱的执行！
这些国家的代表争辩说，中国野生虎实际上已经灭绝，实施拯救计划完全是浪费，不如把宝
贵的资源运用在孟加拉虎和印支虎的保护项目上。
他们的根据是，尽管中国媒体时有报道，但近三十年来，从未发现中国野生虎存在的证据，
即便真有若干只野生虎存在，从生物学最基本的种群数量要求来看，中国虎种的延续已无希
望，灭绝也只是时间问题。
这些代表振振有辞，常让杰克逊处于难以辩驳的尴尬地位。
中国加入IUCN组织后，加大了对野生动物的保护力度，九十年代中期，就在全国划出了十几
个华南虎生存保护区，而且还在苏州和福建龙岩梅花山分别建立了华南虎繁殖和野化训练基
地。
但关键的问题还是，假如野生的中国虎已经灭绝，中国的这些举措都等于是马后炮了。
随着年代的推移，特别是孟加拉虎保护的明显成效（三十多年内从2000只上升到5000只），
使上述观点得到的附议越来越多。
2002年，联合国的IUCN下了决心，派出美国动物学家，渥太华老虎基金会会长罗•提尔森前
往中国，彻底弄清野生中国虎的现状。
提尔森博士在中国进行了长达八个月的调查，足迹踏遍华南各省的森林和保护区，但他的报
告结论令杰克逊等人沮丧，他明确地认定，野生中国虎已经灭绝，中国南方的森林多是再生
林，品种单一，野生动物稀少，根本不具备中国虎的野外生存条件。
提尔森的报告，几乎中止了IUCN和WWF对中国虎的援助计划，更不要说启动让•雷诺遗嘱的
执行了。幸亏中国有关部门拒绝在报告上签字，并提出异议，才使IUCN理事会暂时搁置了报
告。
但是，提尔森的报告等于是一针强心剂，使反对派更加活跃。
杰克逊老头肩上的压力日益加大，已不堪重负。他已经有了痛切的预感，如此下去，IUCN和
WWF中断对中国虎的拯救计划已为期不远，让•雷诺遗嘱也只能执行第二预案。这无疑，将
是野生中国虎的末日。
杰克逊再次拿过的图片，反复审视，从专业角度讲，图像相当糟糕，焦点偏软，但在模糊的
深草丛中，的确显示着一头老虎的轮廓。
杰克逊知道这张图片的珍贵，也能估计到它的意味，但他没有把握的是，这一张图片，究竟
能否改变国际组织将被迫中止拯救中国虎计划的趋势？
他决定打几个电话，把这个报告连图片提上IUCN理事会的议事日程。他当时做梦也想不到，
这张模糊的图片，竟然带来一连串惊心动魄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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